如是又將養了兩日,逍遙的寒疾總算康復了。
「不會吧,只有這麼一點點?」逍遙數了又數,終於面對悲慘的事實。
月如啐了一口。「也不想想是誰害的……」
倆人坐在客棧飯廳,一面清點剩餘的錢財,一面等廚子上菜。
這一病不但誤了數日行程,看診註宿等接踵而至的費用,更令手頭不甚寬裕的二人金盡囊空。
「這~把住店的租金結清後,根本撐不到揚州啊。」
就算不計食宿,夜夜露宿荒野,沿途通關過站也要花不少錢的。
「如果……不用結清呢?」
「不可以!這樣有違江湖道義!」
見她一臉狐疑,逍遙還是將心中顧慮據實以告:「近日江南一帶飛賊盛行,妳也聽說了吧?揚州太守與幾位縣官已經下令聯手查辦,現在橋頭驛站到處都有官兵巡防。」
「……所以我們還是少打歪主意,以免節外生枝……李大俠,說了等於白說嘛。」月如才把話接完,便發現逍遙直盯她看。
──不對!大大的不對!
──這一覺醒來,好像……少了什麼東西!?
李逍遙左看右看,月如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。
「你一直看著我作什麼?」
「月如!妳──妳平常戴的髮環到哪去了?」
「那個啊,」月如答得漫不經心:「掉了。」
「掉了?怎麼掉的?」逍遙奇道。「不是妳阿姨送妳的嗎?來來來,跟我說在哪不見的,我幫你找找看。」
「跟你說掉了就是掉了!」
她霍然拍桌而起,正欲發作,掌櫃已領著四五位夥計在二人身旁擺好陣式,拱手齊聲道:「客倌,算我求您了!再打下去,小店便沒生意可作了!」
月如被他這麼一鬧,只得重新坐定,嘴裡還嘀咕不停:「什麼嘛!上次只是舉個手而已……」
逍遙悶笑道:「誰不知林女俠一出手就是驚天動地?」
「你說什麼!?」
「沒事!我在打嗝~」
這頓飯吃得挺不舒服,因為掌櫃怕他倆再生事,乾脆安排幾位人手隨侍在側,一舉一動都有好幾雙眼睛瞪著自己。
逍遙想打破眼下的尷尬場面,遂叫住一位夥計:「最近可有什麼新鮮事兒?說來聽聽。」見夥計口角囁嚅不知從何說起,又補了一句:「比如說什麼山賊為害鄉里,懸賞重金之類……」
月如噗嗤一聲:「就只想到錢。」
「懸賞……啊,有了!」夥計猛一彈指。「見您倆是外地來的,明日要走,我就說說吧:在咱們清水鎮上,有一位周員外,平日修橋鋪路,造福鄉里,人們見了他都要尊稱一聲周大善人。」
「周員外今年五十開外,膝下無子,只有一位獨生女兒,芳名繡雲,正是二八年華。客倌,這周小姐生得可標致了,真是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,是鎮上公認的美女呀!」
「壞就壞在她生得太標致了──前些兒日子山裡的一夥強盜闖到鎮上來,自稱是黑風谷的,把她擄去當壓寨夫人了!」
「豈有此理,強盜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到鎮上搶人!」
「那周老爺怎麼辦呢?」
「能怎麼辦?那黑風谷可不是泛泛之輩,首領名喚邵鐵民,短短幾年就成了這一帶勢力最大的山頭,便是官府也要讓他三分!官差一聽是黑風谷幹的,都勸他自求多福。」
「那黑風谷的賊人……有那麼厲害嗎?」
倆人不約而同想起日前遇上的山賊,也是黑風谷的,實力不怎麼樣啊。
「這我就不曉了。一年前揚州太守就曾向朝廷調了兵馬,打算上山將賊窟匪窩統統勦平,誰知一碰上黑風谷,不到半日就鳴金收兵了。」夥計說到這裡,聲音便低了兩分:「有人說啊,是邵鐵民跟太守達成了秘密協定。」
「現在周老爺只得一邊籌措贖金、一邊放出風聲,說有哪家英雄好漢能救回周小姐的,千兩白銀雙手奉上!」
「可是半個月過去了,自告奮勇前去救人的著實不少,卻沒一個成功的。兩位大俠呀,我看你們也別打這主意,黑風谷主可不好惹,別白白惹禍上身……」
逍遙月如相視一笑,心中已有定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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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嘖……蚊子怎麼那麼多。」
「別埋怨了,事成之後有好處可領呢!」
為了行俠仗義,也為了豐厚的賞金,李逍遙和林月如,決心要會會這魚肉鄉民的黑風谷。
此回行事志在救人,毋需大張旗鼓。倆人依夥計所述,在黑風谷大本營附近尋得一處隱蔽之所,足足觀察了半日有餘。
黑風谷總壇依地勢而建,三面環山,果然易守難攻;規模不大,卻有一干黑衣山賊輪流把守,門禁森嚴。
「月如,我覺得好奇怪。」
「你也發現了?」
「嗯,把守大寨門前的山賊,跟清水鎮外那批根本是天差地遠。」
若說那天碰上的是烏合之眾,今日所見的就是訓練有素的精兵了。
「要不要再觀察一下,等兩天再動手?」
「不行!」逍遙正色道。「我們可以等,周家小姐可不能等!她一個弱女子落在山賊手裡,恐怕撐不了幾日。」而且我們的用度也撐不了幾日,逍遙心道。
倆人討論得正起勁,忽聞一聲鑼響,黑風谷寨門大開,一隊人馬望山北揚長而去。
「六十、七十……七十五,這麼大陣仗,應該是幫會火併。為首的那人就是邵鐵民了。」月如身為武林盟主長女,早已見慣江湖恩怨。「黑風谷此時必定精銳而出,只剩老弱殘兵把守!我們快上!」
「你們……是什麼人?」
黑風谷和鄰近幫派為一處地盤爭鬥已久,今日正要作個了結。不想谷主前腳剛走,一對少年男女便往山寨走來,男的長身玉立,顧盼瀟灑;女的英姿颯颯,神采飛揚。
那男的以濃重鼻音朗聲道:「大膽山賊!竟敢據地為王、強擄民女,還不快把周小姐放出來!」
黑風谷眾你看我、我看你,終於下了結論。
「又是一批財迷心竅的蠢蛋。」
「周小姐確實在我們手上,有本事就來拿呀!」
「好呀!你們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?」
月如立在逍遙身後,險些失笑。想他消沉了幾日,好不容易逮著機會,滿副躍躍欲試、一展大俠威風的模樣,也就不忍打斷了。
眼見二人越走越近,山賊裡一位貌似小隊長的高聲下令:「放箭!」
一時間亂箭齊發,淨向倆人身上招呼。
逍遙不慌不忙,手捻劍訣往黑風谷眾遙遙一指,背上長劍突然凌空飛起,放出奪目光華,一成十、十成百、百成千,千千萬萬道虹光同時向黑風谷眾疾射而去,正是蜀山劍法「萬劍訣」!
大抵為盜賊者,俱是尋常百姓落草為寇,幾時見過這等場面!?一時都愣住了,紛紛中劍倒地。小隊長一見苗頭不對,又叫道:「往那男的身上射!」
蜀山劍法以氣御劍,劍隨心走,黑風谷眾的箭再狠再快,哪快得過人的心念一轉?三尺青鋒對上層層箭網,恰似魚游斧中,看來驚險,實則穿梭自在,霎時間又是哀聲不絕。
而逍遙這廂,面對漫天飛箭依舊好整以暇。月如提起長鞭當空一甩,舞成一圈燦爛銀光。只見翩翩儷影隨鞭花蹤躍,俯仰進退,姿態無一不美。待這輪箭放完,黑風谷已倒下一片,倆人卻毫髮無傷。
──一切不過在轉瞬之間。
「撤退──撤退!」小隊長眼看不敵,立即率眾往寨裡退,打算來個閉門不出。
「哪裡走!」逍遙手結劍印,欲祭起新成的「天劍訣」。豈料月如搶先一步,一個起落,人已立在大門前,揚手一式「橫掃千軍」掃得殿後的山賊七零八落,黑風谷頓時門戶大開!
「你大病初癒,不宜妄動真氣。」
此時此刻,她還不忘大夫叮囑的話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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倆人一搶進門來,發覺外圍賊兵俱已撤得乾乾淨淨,現場杳無人跡。只賸一條石砌走道,一路延伸向下。
「難怪從外面看起來並不大,原來有一大半都藏在地底下。」
「這大概是唯一的入口了,走吧!」
那通道起初不甚寬廣,後來分成許多岔路,岔路中更有岔路,地形十分複雜。此外還闢了無數幽房密室,相互連屬,百轉千迴,極盡人天之巧。倆人在裡頭左繞右繞,幾次都回到原點。
「該不會──又是啥勞什子的五行八卦陣罷?」逍遙不禁蹙眉。
將軍塚的器物擺設亦與黑風谷相似,不同的是:當時有位從小修習道家仙法的趙靈兒在場,加上「小石頭」悉心領路,一路上總算有驚無險。現下又去哪找一位趙靈兒出來!?
月如也搖頭表示無可奈何:「我原以為黑風谷是靠賄賂官差才不斷坐大。看到這條人工隧道後,不得不推翻之前的想法。」所以周府懸賞至今,竟無一人成功:若非在入口即敗下陣來,就是在廣闊無邊的秘道中失了方位。
機關暗器之流,向來被中原正派視作旁門左道,一律在禁止之列。此刻空有一身武藝卻被機關所困,方恨過去所學太少。
「這樣獃下去也不是辦法,我們先照以前的方法試試。三次不成,再回去從長計議吧!」逍遙在石壁上劃了一道記號。
黑風谷眾打的就是以拖待變的算盤,躲在谷中據點守個一時三刻,待邵鐵民回來再合力將入侵者一舉成擒。若無法速戰速決,但求儘速抽身了。
「好是好,可是……到時還回得去嗎!?」月如不免有些擔心。
「放心,任何地方只要我走過一遍,絕對不會忘記。」
「哦?」
「就算不行,還有土靈珠呢。」
月如也突然靈光一現:「這山寨成立不久,即使安置機關,規模也相當有限。只要設法找出『陣眼』,往後就可以通行無阻了。」
當下便畫記為憑,摸出一些甬道迂迴的規則,漸漸深入,又來到一間石室。
二人環顧四周,除了一盞明燈外,尚設有四道小門,除此之外就別無長物了。
「該走哪一道?」
四道門統統造得一模一樣,但只有其中一道通往正確的方向。
「這間石室,我好像在哪裡見過……」
「只要是機關迷陣,你好像都在哪裡見過。」
逍遙在原地轉悠一陣,最後指向右邊第二道小門:「這裡!」
「你確定?」月如抬腳踢了塊石子過去。
那石子一落地,就觸動機關──頓時呼嘯之聲大作,袖箭與蒺藜齊飛,翻板共釘牆一色。
「你還說是這裡?」月如倒抽一口涼氣。「剛剛我們差點死無葬身之地──」
「沒錯,」逍遙望著通路盡頭,神情篤定。「就是這裡。」
喀啦!
「呼!大功告成。」
扳下開關,遠方隱隱傳來絞鍊聲響。塵埃落定後,前方豁然開朗,現出一條光明大道來。
方才在地底下走了一回,此刻已是月明星稀。
「嘩,原來這地道還通往後山!」
狡兔三窟,黑風谷面對朝廷官兵仍能屹立不倒,必有過人之處。
「他們以為靠機關迷陣就能將我們困住,內部一定疏於防備,現在上去,正好殺他一個措手不及!」
「李大哥,我還是不明白。你怎麼知道這條路才是對的?」
這生死門倒也別具巧思:必須先觸動死門機關,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,接下來就一路長驅直入抵達陣眼了。
「這個嘛,」逍遙沉吟片刻,尋找適當的用辭:「應該~是一種直覺吧。」
「直覺!?」月如瞪大了眼。
「嗯,就是覺得要這樣走,感覺才會對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又一次僥倖逃生,月如還能用什麼話形容此刻的心情?
「好啦,先把周小姐救出來要緊。」逍遙拔出長劍在空中比劃一圈,一彎寒月映在劍身之上,蕩出一片森冷清光。「好不容易找到出口,這下可要好好活動一番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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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不其然,倆人自地道脫出後,沿途過關斬將,再無半點阻礙。
「說!到底把周小姐關在哪裡!?」劍尖指住小隊長的咽喉,黑風谷眾到此可謂大勢已去。
小隊長咬牙道:「嘿,老子技不如人,要殺要刮悉聽尊便!只有周小姐的下落,休想叫我吐一言半句!」
「你……!」
「有本事就繼續搜下去,等天一亮我們老大回來了,教你們插翅也難飛!」
逍遙裝模作樣嘆了口氣。
「他說得對,只有我們倆實在太吃力了。」
「只有兩人當然吃力,如果多叫幾位幫手來可就不一定了。」月如抿嘴一笑,取出事先預備的物品。
小隊長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一線金光直衝天際,迸出道道五彩紛呈的煙花,照亮了夜空。點點火光隨即在四方山頭燃起,逐步向黑風谷逼近。
「周家護院聯同各路英雄好漢,不怕挑不了你這間破寨!」
「是嗎?」逍遙話音未落,背後便傳來冷冷的男子聲音。
一見來人,小隊長大喜過望:「老大!」
門外走進一名三旬有餘的剽悍男子,一張國字臉,五官輪闊如刀刻般稜角分明,腰間懸著一把金背雁翎刀,正是黑風谷主邵鐵民!
「磅!」轟然巨響,大廳出口處,鐵門重重落下──
「想挑了這間寨,還得先問過我這首領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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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場苦戰。
「鏘!」火星四迸,雁翎刀再添一口,黑風谷主瞇起了一對虎目。
他的對手,眼前不請自來的青年退了半步,又重整架式攻了上來。
儘管面露疲色,青年手中的無名鐵劍照樣完好如新。
「好劍!」
──劍雖好,落到你這等人手裡,未免可惜!
逍遙豈不明他話中帶刺?可是光接下那劈天裂地也似的一刀,已耗去太多真氣。緊接而來的連環六式,僅能用父親家書所載的身法堪堪閃過,遑論反唇相譏。
「好呀!蜀山派的高徒,也偷起別家武功了?」黑風谷主刻意強調「高徒」兩字。
若非重病過後體力不濟,哪會連這「遊龍戲雨」預藏的後著都使不出、又怎容得下這番嘲諷挑釁!?
──周老爺,這時還不來,準備事後替我們收屍嗎!?
「防著你後面!」一聲嬌叱,黑風谷主頭也不回,輕描淡寫格開林月如飛身刺來的一劍。
黑風谷主使的俱是大開大閤沒花沒假的刀式,只是虎口上一陣強過一陣的壓力,逼得倆人不敢掉以輕心。
好歹在道上也算數一數二的少年高手,天下間可以來到他倆背後而杳無聲息的,不出幾人。
而邵鐵民正是其中一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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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下午的談判,邵鐵民仍然一肚子火。
拜對方新任幫主所賜,過程相當不順利──整一個不懂江湖規矩的二世祖!開口閉口只知佔人便宜,幾番相執不下,竟光明正大亮起兵刃來了。
他黑風谷又豈是省油的燈!?
正鬥得如火如荼,這時有人來報,說有一男一女闖進大寨,請首領立刻定奪。
近日上門挑戰者眾,為的是哪一樁,大家心裡有譜。
他大可不必費心,那堆自稱某派高人某門好手的,哪次不是在弟兄們通力合作下全軍覆滅。
只是,其中一名青年的武功路數,不由令他想起昔日曾聞耆老所言,一門隱身西蜀群山中,以御劍飛仙之術縱橫武林的神秘劍派。
躊躇之際,幫眾紛紛進言:
『老大,這裡就交給我們吧!』
『你我做了幾年兄弟,自家人──還信不過嘛?』
『早看那小王八蛋不爽了!不把他殺個屁滾尿流,老子就跟了他姓!』
將現場交給幾名心腹,快馬加鞭趕回黑風谷,眼前的景象才教他大吃一驚。
『牆上的記號是他們劃的?』
『是,這顏料也不知是用什麼製成的,洗都洗不掉。』
『我見了就明白大勢不妙,只好叫阿德通知你們。』
照這樣走法,的確是直達陣眼的捷徑。
谷底隧道機關重重,陣中擺設皆得高人指點,連朝廷官兵也吃過虧。這一男一女到底是何方神聖?
──莫非……
『老宏,你說那一男一女才二十出頭,男的使飛劍,女的用長鞭?』
『我看還不到二十,最多十七八歲吧。』
『那女的也用劍,可她背上的劍從頭到尾都沒出鞘。』
──年齡武功都不符,看來是自己多心了。
『唉~人家還沒出劍,咱們就被打得落花流水,教老大笑話了。』
『不,這次對手來頭不小,你們已經做得很好。』邵鐵民略一思索,已有了計較。『老宏,帶弟兄們到地字號出口,見機行事;你!跟我來,等我進了大廳就拉下鐵門,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進來。明白了嗎?』
『是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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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廂是久拖不利,那廂卻越戰越勇。
無視緊追在後的雪亮劍尖,邵鐵民掄刀直取逍遙面門。
「嘖!」偏頭閃過要命一擊,漫天劍氣頃刻消失無蹤。
五回了……只要他祭起御劍術,片片刀光馬上籠罩全身要害,逼他不得不變招以對。
剛才與月如在室外廣闊之地,一劍一鞭互為攻守,可謂揮灑如意。相同的戰術移到出路封死的大廳反而處處受限,左支右拙,只得改弦易轍以真刀實劍對敵。
不愧是久經戰陣的強盜頭子,沒多久就分別摸清兩人的底細。十刀有七八刀專門鎖定氣虛體弱的李逍遙,令他光求自保就應接不暇,難以招架行雲流水疾捲而至的刀影;
林月如在劍術上的修為未如其父爐火純青,卻多了三分狠辣。可那邵鐵民的身法大異於平日接觸的玄門正宗,好幾回越女劍明明已指到背心,一轉眼又與無名劍撞在一起,解圍不成,還險些弄成自相殘殺。
萬一周老爺真的趕不上,又如何是了局!?
──速戰速決!!
心神領會,逍遙猛然躍出戰圈。邵鐵民正欲追進,忽覺森然劍意分往廉泉、膻中、氣海三處要穴襲來,連忙向後疾退數尺才穩住身形。
「漂亮!」這一記「陽關三疊」頗有大家風範,邵鐵民見了也不禁贊一聲好。
「過獎!」談笑間又是錚錚數響,雙方你來我往起碼過了七八回。
李逍遙怎可白白放過大好的機會,略一回氣,掌中劍印再度光芒大熾,整個人彷彿與白色柔光融為一體,無名劍頻頻震蕩,發出清越的劍吟。
林月如識得此乃「天劍訣」蓄勢待發的前兆,立即虛晃一招,打算功成身退了。豈料邵鐵民緊追不捨,白晃晃的刀尖,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從左脅後遞了上來。
這一刀若揮實了,整條手臂非被他卸去不可,月如只得迴身接下驚險萬分的一刀。
──!!
刀身一沉,劍上傳來一股無形勁道,她暗叫不好。
「撤劍!」一聲怒吼,越女劍脫手飛出。
──這黑風谷主的武功身法,怎麼越看越眼熟……!?
不及細想,咽喉已被鐵鑄一般的大掌牢牢箝住,雙腳也離了地。
這幾下兔起鵲落,完全出乎逍遙意料。凝聚成形的巨大劍芒更以離弦之勢飛向邵鐵民!
天劍一出,強如石長老也難攖其鋒,誰知月如竟在此刻落入敵手。他驚駭之餘,強自倒轉行氣,總算千鈞一髮,在月如身軀開出透明窟窿前劍勢陡然一偏,掠向出口,頓時將足有千斤的鐵門刀削豆腐似地劈成兩半。
「唔……!」只覺天旋地轉,內息震盪,五臟六腑彷彿移位一般。逍遙晃了一晃,勉力以劍支地才未倒下。下一刻,邵鐵民的左掌印上胸口,正中當初石長老遺下的舊創,令他再也忍不住喉間翻湧的甜腥。
「李大哥──!」
血花飛濺。
身子重重撞上了廳角的太師椅。
剎那間,挫折、慌亂、恐懼……種種情緒紛沓湧來,潮水般淹沒了自己。
木屑紛飛,意識驟然墜入黑暗──
好疼、好累,全身彷彿散了架……
想就此睡去,再也不要起來挨打了……
『一個女孩子,成天打打殺殺的,成什麼樣子!』一名錦衣華服的公子,仗著自己有人群作掩護,嘴裡還不乾不淨。
『小姐………』
『銀花,我們走。』
身後的眾人一齊笑了開來。
笑吧,你們笑吧。我不在乎。
『好小子,挨了老夫一掌還不倒!』獨眼老人大感詫異。
青年口鼻帶血,猶撐著身子不肯倒下,一雙星目定定望向前方,望進不知所措的苗族公主眼中。
『可惜……殿下今日是跟老夫走定了──給我躺下罷!』
真氣不斷輸出,如臉上兩道源源不絕的淚。
無論如何運功行法,那人卻緊閉雙目,彷彿早就……
『醫仙!求您救救李大哥!』
『林姑娘,妳放心。有我在,死不了的!』
『呵……』得了這句許諾,緊握來人的手終於鬆開。笑了一笑,人也向後仰去──
皂旗,白幡,在風中飄蕩。
林家堡正廳,一大一小全身縞素的人影。
『如兒,我們來拜拜娘……』
驕縱慣了的女孩難得如此溫順,隨著他人指示跪拜、還禮,卻始終面無表情,始終迴避身旁的男子。
不要。
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無助的臉。
那不是她父親,不是武林道上萬人景仰、如山剛毅的父親。
她不要這樣,不要像不懂武功的娘一樣,每每跟在爹身後見他與人生死相搏,只能擔憂難過,而無能為力……
唯一一次挺身而出,卻送了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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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鐵民邁開大步向李逍遙走來。
經此一役,斑斑駁駁的雁翎刀,往後不能再伴他出生入死了。
不過,還不妨礙他進行最後一擊。
李逍遙仍想起身再戰,試了幾次都力不從心,只能眼睜睜任敵人將雁翎刀高高舉起……
一陣劇痛電流般襲過右腕,邵鐵民驚訝地發現,他的手乍看之下全無外傷,卻再也握不住刀使不上勁。
轉頭一望,越女劍依然落在原地。
僅僅怔忡一瞬,那原屬於自己的雁翎刀復又架上頸間。
趁他揮刀的瞬間卒起發難,一手奪刀,一手拂過全身要穴,青年身法迅捷無比,哪有半點方才的委頓模樣?
「嘿!」李逍遙吐出一口血沫。「比起石長老的鐵拳,你可差得遠囉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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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統統給我拿下!」周老爺總算與眾人「及時」趕到。
眾護院及四處請來的江湖好手一擁而上,將邵鐵民及一干人等用浸過水的牛筋牢牢縛住,留在廳角等候發落,並在周府管家的指揮下分頭尋找。
「嘩!這門是怎麼回事?」幾名鑣師圍著被天劍訣毀去的大門嘖嘖稱奇。
鑣局、綠林,一向維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慣例,竟然破天荒地插手此事──可見黑風谷強擄民女的舉動激起了公憤。
「多謝兩位少俠!大恩大德,周某永生不忘!」
周老爺正欲下拜,卻被逍遙扶了起來。
「哪裡哪裡!行俠仗義,為我輩中人本份。」
這句戲文,倒也唱得有模有樣。
「爹!娘!」不一會兒,幾位奴婢已攙著周繡雲出來。
逍遙定睛一看,見她生得柳柔花嬌,果然是弱不勝衣的病美人。
月如見他望得出神,扯了扯他衣角,逍遙回以一笑。意思是:「呆瓜小賊,你可別打人家主意!」、「有你這野蠻丫頭在,我怎麼敢?」
周小姐乍見雙親,立刻撲進母親懷裡嚶嚶哭泣。
「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!」周老爺連忙安慰哭成一團的母女,忽然瞥見到周小姐手上臉上多處擦傷,青青紫紫。
想起她這幾日受到的對待,向來和氣的周老爺也不禁肝火大熾。
「你好大的膽子,敢欺負我寶貝女兒!哼哼,雲兒,爹立刻報官,這次一定送他去西北充軍!」他邁開大步向廳角走去,恨不得在他身上踹個兩腳才甘心。
不料,周小姐竟搶在他身前護住邵鐵民。
「雲兒!妳這是……」
「爹,女兒不孝……」周小姐一咬牙,直挺挺跪了下去:「求您放過他吧!」
「啊!?」眾人面面相覷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一切都是很老套、很老套的劇情:某幫派與邵鐵民素有仇隙,打著黑風谷的名義四處作案,擄走了周繡雲。周繡雲拼死逃出,落在山澗昏了過去,恰好被外出的邵鐵民救起。原先打算立刻送她下山,誰知那人比花嬌的周家小姐經不起連日驚嚇,大病一場,忙著延醫治病都來不及,只得先耽擱下來。
幾番陰錯陽差,造就了今天這樣局面。
瞭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,周老爺總算消了氣:「既然如此,倒是老夫的不對了!雲兒妳先起來,阿福!還不快替邵大俠鬆綁?」
周小姐只是抿著唇,長跪不起。
「妳這孩子,都什麼時候了還耍脾氣……」
還是周夫人機警,拉住了丈夫,又使了個眼色。
「雲兒,有什麼話就跟娘說,娘替妳作主。」
周家兩老將女兒帶入密室,將眾家好漢,連同來不及鬆綁的邵鐵民一齊留在大廳。
眾人本不欲探人隱私,「無奈」在場不乏武藝精湛的好手。一扇小小的木門,根本起不了掩人耳目的作用。
隔著門,周家三口的一動一靜,仍斷斷續續,不請自來:
「他雖然有恩在先,最多請到府上好生招待一回,也不算忘恩負義。」
「妳與鄭公子的親事是從小就訂下的。人家可是書香門第,哪一點配不起妳了?」
「再怎麼說,他也是綠林匪……綠林中人,怎能將終身託付給他!?」
周繡雲起先低頭不語,躊躇片刻,又深深吸了口氣。
「被賊人挾持的那幾日,女兒已經……」
「是他救了我,也不嫌棄我……這身子……」
此話一出,不僅月如面紅過耳,門內的周老夫人也阿喲一聲暈了過去。
邵鐵民虎軀一震,滿臉盡是茫然:「妳這又是何苦……?」
在場眾人礙於周員外在場,不敢大加議論,卻也心知肚明。
──好好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,竟教山賊給毀了。
半晌,緊閉的小門再度打開。
周老爺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,彷彿一下子就老了幾十歲。
面對幾百雙瞪著他瞧的眼睛,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。
「各位英雄……」
話才起了頭,便有心直口快的刀客嚷嚷起來:「周老爺,您放心!剛剛的事,我們什麼也沒聽見!」
- Jun 13 Mon 2005 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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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仙劍】定風波──下(2005/06/12更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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